问责风暴下,甘肃祁连山的生态突围
日期:2017-08-31  来源:中国国土资源报

  一场振聋发聩的问责风暴,揭开了祁连山生态环境遭破坏的盖子,也开启了祁连山近半个世纪以来最大规模的生态环境整治。8月底,记者实地探访“风暴眼”中的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看到当地正积极开展恢复治理工作,做好矿业权退出补偿,重塑转型发展的信心。

  问责,好似当头一棒,重重地打在了甘肃省各级官员的头上,就像笼罩祁连山的雨雪风雹。

  “不望祁连山顶雪,错把甘州当江南”。两千多年来,祁连山给我国辽阔的西部带来了生存与繁衍,更带来了富庶与繁荣。然而,近些年的大规模采矿逐渐侵蚀了这座“母亲山”,以致植被破坏、水土流失、地表塌陷。在开采高峰期,仅张掖段就有4500公顷植被遭到破坏。

  严重的生态问题引发高层关注。7月20日,中办、国办对外公布《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生态环境问题的通报》,直指祁连山存在违法违规开矿、整改不力等问题,上百人被严肃问责。

  这场振聋发聩的问责风暴,揭开了祁连山生态环境遭破坏的盖子,也打响的一场祁连山生态保卫战。8月底,问责风暴“满月”之际,中国国土资源报记者实地探访了“旋涡”中的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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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平‘母亲山’身上的伤疤,没有捷径可走,更没有后路可退”

  “对于通报指出的问题,我们全部认领;作出的处理决定,我们完全拥护;提出的整改要求,我们坚决落实。”面对中央的“当头棒喝”,甘肃省国土资源厅党组书记王忠民吐露肺腑之言:“抚平‘母亲山’身上的伤疤,没有捷径可走,更没有后路可退。”

  目前,保护区范围内的144宗矿业权已经全部关停,注销矿业权30个,432个矿点的地质环境野外调查已经完成。

  张掖地处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地段,在198.72万公顷的保护区总面积中,张掖段就独占了151.91万公顷。而有关祁连山的“重头戏”,也大多发源于此。


▲甘肃省肃南县原神麒矿业烧柳沟煤矿矿区在治理复绿后已被当地国土资源部门整体封禁。

  “痛彻心扉。”作为这次被问责的对象之一,今年2月刚刚走马上任的张掖市国土资源局局长高林俊,正经受着步入仕途以来最为“惨痛”的一次磨砺。

  关于祁连山的梦,这位裕固族的汉子已经做了57年,从牧民到乡党委书记,再到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县长,一直走到今天,他从未离开过这片生他养他的热土。高林俊说,祁连山就是他的家,家里的美景不再,他这个做“家长”的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到底还是对落实生态保护责任的思想认识不到位。”高林俊说,在这件事上,他寻思了许久,也反思了很多。痛定思痛之后,关于知错即改、刮骨疗伤、抓铁有痕、只争朝夕这些道理,他和所有张掖国土人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留给我们的时间没多少了,当下行动胜于一切。”

  肃南祁丰,以祁连山水草丰盛而得名。马占兵站在圈栏外望着地上将将吐露芬芳的绿芽,已然梦醒时分:“这才是我记忆里的祁连山。”

  马占兵在肃南县祁丰藏族乡当了几十年的牧民,直到他所在的牧区禁牧后,一家人才搬到镇上开了一个小杂货铺维持生计。后来,牧区开了一家名为昌乐的石灰石矿。

  “以前一到夏天,这里遍地都是小黄花,软软的,很好看。”马占兵清楚地记得。但从那以后,牧区的河干了、水没了、草殁了,一切都被漫天的沙土、冰冷的碎石和轰鸣的机器所取代,这哪里还是他梦里的祁连山?


▲甘肃省肃南县祁丰藏族乡牧民马占兵悉心捡拾整治区里工人遗留的生活垃圾。

  马占兵说,他不太清楚何为约谈,也不明白啥是问责,但他看到了变化:原先的厂房没有了、机器不见了、矿区消失了。年初,山谷重归寂静,静的仿佛能听到鹰隼舞动翅膀的声音。大家都期盼着,等待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时,把希望的草籽播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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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加快探采项目环境恢复治理”

  117,这是王金龙时常念叨的一个数字。这位张掖市国土资源执法监察支队的支队长,大半年来的主要工作就是“巡山”——马不停蹄地推进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张掖段内117个探采项目的整改修复。这里面哪些是环保部约谈的15个项目,哪些是中央环保督察指出的7个项目,还有哪些是他们自查出的95个项目,他如数家珍。

  “4组人马,18条‘好汉’,保护区内外的矿业权项目转一圈下来就要好几个月。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加快探采项目环境恢复治理。”王金龙说,刨掉已完成环境治理恢复的111个项目,其余还有5个正在整改、1个已经基本完成的。

  细数这117个探采矿项目,仅肃南县国土资源局祁丰分局辖区内就有40个,“著名”的大海铜矿就在其中。

  “大海,大海,这里海拔将近4000米,哪儿有海水的影子?不过现在叫‘草海’倒是蛮合适的。”说话的是祁丰分局局长罗成,是个皮肤黝黑、说话办事十分利索的中年男子。他笑称,这一身“健康”的肤色全拜辖区内的这些矿山所赐。


▲甘肃省肃南县国土资源局祁丰分局局长罗成介绍整治后的大海铜矿矿区。

  “这里海拔高,地表植被是不宜人工机械恢复的。可是这里是焦点矿区,必须对社会有个交代。”于是,在山路都被冰雪封住,大型机械上不去的状况下,他们硬是在冰上凿出一条便道,靠人工把适应高海拔环境的土壤、草籽拉了上去。

  “问题和困难当然有。”作为一线治理者,罗成坦言,需要恢复治理的矿点开采年限较长,且大部分为露天开采,这给治理工作带来了不小的困难,这是其一;其二,治理过程中检查部门要求不一,工程反复性比较大。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大部分治理工程在海拔3500米以上,部分矿点遗弃年限较长,加之道路崩塌严重,如果强行恢复治理会造成二次破坏。”罗成忧心忡忡地说。

  同样的问题在高林俊的脑海里也反复碰撞着:“我们按照自定的方案和标准进行恢复治理,但国家和省里对验收并没有统一标准,下一步治理成果能否通过环保督察组的验收,我们还是心存疑虑的。”

  6月初,由4名中国科学院院士领衔,7名高校教授和科研机构研究员共同组成的专家组,对《祁连山保护区内(张掖段)探采项目生态环境恢复治理实施方案》进行了专家评审,他们认定该方案基础资料详实、科学,可最大限度地降低祁连山矿山探采项目整治对生态环境的影响程度。同时认为,高海拔且停工多年的矿点符合生态脆弱的实际,建议自然恢复。

  这颗“定心丸”吃下去,高林俊和罗成心里踏实了很多。未来的路就在脚下,该怎么走,他们心里已然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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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翘首期盼的补偿政策到现在还没有说法”

  5月9日,甘肃祁连山水源涵养林研究院的生态研究员刘贤德,在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张掖段)探采项目生态环境恢复治理专家验收意见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验收专家组组长,他深知这一笔写下去意味着什么。

  “无需治理探采项目34个,验收率100%;自然恢复探采项目5个,验收率100%;人工机械恢复探采项目78个,实际完成72个,验收率92.31%。”显然,这是一份合格的生态答卷。

  可面对这样不俗的成绩,昌乐石灰石矿的主人袁晓却高兴不起来。袁晓还很年轻,接手昌乐石灰石矿也不过六七年光景,新一期的采矿权证今年7月2日才到期,可从去年12月开始,他就“失业”了。


▲昌乐石灰石矿整治后撒下的草籽已发出绿芽。

  “停采整治我没有二话。”袁晓坚定地说,“但是,我们一直翘首期盼的补偿政策到现在还没有说法。”他已拿出所有积蓄给工人发了遣散费,不够的只能先欠着,等着补偿款到了再一并补给大家。

  驻甘某国有企业负责人直言,他们的探矿权、采矿权是在当时条件下合法取得的,是地质人员多年艰苦工作和反复论证取的成果。他们坚决支持退出探矿、采矿活动,“但也请相关部门关切企业的合法权益,在补偿时要考虑实际矿业权方面的投入、固定资产投入和预期收益等要素,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矿老板”们的疑虑也正是高林俊所担忧的。目前,国家和省级层面的矿业权退出补偿机制尚未建立。“这是关闭注销矿业权后所有问题的根源。”高林俊说。

  “按正常程序,应该是先进行赔偿、注销证照,然后清理退出,可现在未注销而先行关闭退出与恢复治理导致了资产评估难度陡升,且有法律诉讼的隐患。”高林俊说,“更为严峻的是,由于补偿机制尚未建立,由矿业权人向登记管理机关提出申请办理注销登记手续的方式就无法开展。可由区县政府直接发布关闭公告进行注销,势必会引起行政诉讼,这使得关闭注销的工作困难重重。”

  对此,张掖市拿出的方案是,对划分在有效期内和已过期的探采矿权予以适当补偿;但对通过调整矿区范围扣除剥离保护区面积、保留保护区外矿业权的,以及部分过期探采矿项目,则不予补偿。

  由此初步测算,在保护区张掖段涉及补偿退出的48个探采项目中,30个探矿权的补偿金额为5.12亿元,18个采矿权的补偿金额为35.04亿元。其中,涉及有效期内的16个探采矿项目的补偿金额就达到了34.03亿元。

  可钱从哪来、人往哪去?这些问题至今仍悬而未决。王忠民透露,目前甘肃厅已积极向国土资源部汇报,争取尽快明确退出补偿政策。这也让袁晓看到了一丝希望。

4

“实现地质勘查和环境保护双赢才是出路”

  在甘肃省地质矿产勘察开发局第四地质矿产勘察院副院长兼总工程师余君鹏看来,对于地勘单位而言,在巨额补偿金之外,政府切实鼓励和保护他们渡过难关,树立转型发展的信心则显得更为重要。

  这位构造地质学专业出身的36岁年轻领导者,在问责“风暴”降临之后的第七天才到任,而留给他的棘手问题是:单位要出路、职工要吃饭。

  卡瓦铁矿普查是由他们主导完成的省级地质勘查基金项目,前后已投入资金1.59亿元,但由于治理工作量大,生态环境恢复短期内难以完成。

  养家糊口的主要出路没了,怎么办?这让余君鹏颇感焦虑。他琢磨着,只有适应新形势,主动应对环境约束新挑战,调整工作布局,在谋求地质找矿突破的同时,注重绿色发展,实现地质勘查和环境保护的双赢才是出路。

  余君鹏规划着单位未来的发展之路:将绿色发展理念和生态环境保护的要求贯穿地质勘查立项、设计、实施和验收全过程,在勘查手段选择、驻地选址、土地复垦等方面,最大限度减轻给生态环境带来的负担,最大限度恢复和保护生态环境。


▲退矿还绿的甘肃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再现了昔日的山清水秀。

  转型发展,袁晓也有此打算:“还是改行吧,趁着还年轻,有机会再闯一闯。”但是经历了这一次,开矿山破坏环境的事情他是不打算再干下去了。他说,将来兴许会开一家绿化公司。在他看来,至少在肃南一带,给像昌乐石灰石矿这样的矿区整治复绿还是充满了商机的。

  高林俊说,他梦里的祁连山就是小时候见过的样子,山清、水秀、景美,牛羊成群、物产丰饶。他说,当梦境照进现实之时,保护祁连山生态环境、建设青山绿水下的生态文明,已不仅仅是炽烈的民族情怀,更多的则是坚定的历史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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