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中秋】玫瑰月饼——河西走廊的烂漫花事
  • 时间:2022-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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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甘肃日报

  文/张小艺

  吾乡在甘肃河西的武威城。

  武威城的月饼在全国都是独树一帜的,八月十五的月饼,就是人们在河西走廊做出来的大月亮,所以格外圆,格外大。

  中秋节献月的月饼,是隆重节日里的那个最重要的顿点,对农耕文明来说,还有什么能比中秋节更重要呢?一年的所有指向都在此刻,人们用金色这个华贵而奢华的词来形容秋天,是因为秋天里藏着农耕民族一年到头最看重的丰收啊。

  中秋夜“献”的月饼自然是隆重正式而官方的,必须要用足够多的颜色,姜黄、红曲、胡麻、香豆子、玫瑰、灯盏花……才能显得宽裕和满福。所有能够被撒进月饼的颜料,都争先恐后地在主妇们的手里跳跃着,这是丰收的月饼,普通农户人家,都会在夏天花朵绽放的时候,采摘下灯盏花、玫瑰花的花瓣,掐好香豆子的叶子晾干——这是要做月饼的,马虎不得。到当口还要跟邻居们再换一些颜色,力求花团锦簇,颜色绚烂。

  西北人都爱浓墨重彩的颜色,仿佛这样撒下去才显得热烈、喜庆,秋风一起来,枝头挂起各种果子,花红柳绿、五颜六色,就是最绚烂的亮丽,所以人们格外珍爱鲜艳的颜色,这也是人们能够拿出的最敞亮的馈赠。

  蒸月饼是个力气活。

  武威的月饼又大又圆。怎么能将一个装了一米宽、鼓鼓的像小山一样的笼屉架在灶台上呢?这是需要群体劳动的,再不济,也需要左邻右舍的帮忙。月饼是撒满胡麻、香豆子的圆饼一层层盖起来的。有人专门擀面饼,有人倒油顺便撒香料,面饼盖到最后,需要两个人稳稳地拿着盖棉被一样盖上去,直径已经快一米的面饼,一个人实在无能为力。

  况且笼屉并不是只架一层,有些人家人多,可能要架到7、8层,甚至需要一个人站在灶台上,拉扯着笼屉,才能挪上去。

  笼屉全部就位,人们才松了口气,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这是农村生活里最美好的时候,五谷归仓,人们心满意足地暂时松了口气,甚至还能趁着新麦丰收,多吃几顿拉条子。

  蒸月饼也是个大工程,至少要提前三天准备。

  先发好面,核桃大的酵母碾碎,和面粉混合,发面里再不停地掺面粉,和面,等到小孩儿发现要蒸月饼时,发面已经在一人深的大水缸安静地发酵——足够多的面,才能在蒸月饼当天得心应手,要是太少,就显得寡淡,没有人情味,甚至能说到“小气”的程度,而把月饼做得体面也是农村里很要紧的一个词儿。

  等月饼蒸熟,还有一个关卡,才能保证这是一个完满的,可以在八月十五晚上,端在葡萄架下,能跟天上挂的月亮一比高低的好月饼。

  这就是盖章。

  一枚红色的印章。

  颜色已经有点深了,木纹被时光染成褐色,两头都是六个点,红色已经深入肌理,洗不干净了。

  这是略大的孩子们的工作,其实之于成年人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定要分配给孩子,可能更看重参与感,全家老少都参与的月饼,才适合被郑重其事地献给月亮和大地,这是一家人的功劳和苦劳,每个人都算数。

  我就曾经是盖章的那个孩子。

  为了防止笼屉上的水蒸气掉在月饼上,形成难看的水坑,最重要的那几个月饼上,都格外盖了一层擀的很薄的白面饼,这种面饼在笼屉揭开后被扯掉,露出淡黄色的大月饼,这种月饼叫做黄皮月饼,这样做出来的馒头叫做“黄皮馍馍”,是出门走亲戚的标准配置,白皮馍馍是家里随便吃的,只有黄皮的馍馍和月饼,才是官方的,适合出门的,能做好对外的门面。

  大月饼忙完后,就剩下一些自家人爱吃的小月饼了。小月饼因为规模变小,档次也不同了,我小时候被就纠正过很多次,小的叫“火鏊子”,大的才叫月饼呢。其实这只是相对大月饼的“小”,“火鏊子”直径也在40厘米左右。

  火鏊子做法跟月饼完全相同,但因为确实小了许多,自己人就能完工,所以口味上就自由了许多。喜欢胡麻的,可以单独做一个胡麻火鏊子,喜欢香豆子的,香豆子火鏊子,而我,喜欢的就是玫瑰火鏊子。

  其实在中国农村,玫瑰最大的功效并不是爱情,它跟花椒树、苹果一类的植物们混居在挤挤挨挨的小菜园子里,但是一般主妇们都不大爱它,因为无论是春天播种还是夏天去菜园子里随便摘几颗圆白菜、揪几片葱叶子,倘若忘了园子里有这么一棵玫瑰树,大喇喇走过去,一定要被扎痛的,在通过玫瑰树时,一定要小心翼翼的,拿着圆不隆咚的萝卜、味道刺鼻的韭菜绕过玫瑰花,回头还要跺脚骂上一句:“刺玫瑰。”不过等到玫瑰花开了一树又一树的时候,最苛刻的主妇都会喜滋滋的拿着簸箕剪刀跑到树下剪玫瑰花儿,邻居家的大闺女小媳妇也都喜气洋洋的被邀请过来一起剪花儿了。

  剪玫瑰花当然不是送给情郎的,对于崇尚实用主义的传统中国人来说,一切植物动物只可以为人所用,才算真正得其所。如果只是看上两三天便什么都没留下,那还不如精心把玫瑰花绘制在鞋样上,花几天功夫绣上一双鞋垫,小伙子闲下来从怀里取出来看看,这才能将汹涌爱意封存在内。

  玫瑰被剪下来后,玫瑰树肯定要蔫头耷脑地难过几天了,好不容易开出繁花似锦的一树花儿,被这些人半天功夫不到就剪得七零八落,能不生气么?可是玫瑰树到底不是暴脾气,没过几天,她又会喜滋滋的开了一树。

  过八月十五的时候,姥姥都会做一个多放清油、玫瑰、白糖的火鏊子,里面毫不吝啬地裹了许多胡麻油,再大张旗鼓地撒上早就采摘晾晒好的玫瑰花瓣,一边揉一边撒,金黄的面皮上就掉落了一层细密的玫瑰花瓣,这并非结幕,还要抓着白糖层层络络地往下撒,雪白而晶莹的糖粒在面饼上飘落,就像短暂地下了一场甜蜜的雨,只有这样浓油,重甜,重玫瑰的玫瑰火鏊子才实至名归。

  蒸熟后,裹在月饼里的玫瑰碎末儿,早已经没了玫红的颜色,变成一种模糊的肉粉色,但直到那一刻,才是玫瑰一生之中最隆重的时刻,它作为一种老少皆宜喜闻乐见的形式,在人们的舌尖上流窜着。

  这也是爱,缄默的爱,就像“累不累,下碗面给你吃”一样,这是中国人关于爱的朴素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