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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南城门楼
甘肃日报特约撰稿人 谢君 张四清
1979年,在平凉市泾川县玉都镇太阳墩村的墓中发现了一批魏晋至北周时期的文物,当地文史研究者认为这批文物与前凉末代凉王张天锡相关,墓中出土了“归义侯印”,同时出土的还有鎏金铜坐佛、三件铜扁钟等文物。这批文物的发现,为安定乌氏位于今泾川县北部玉都镇一带提供了重要佐证,也证实了张轨家族的祖居地很可能就在现在的玉都镇太阳墩村。这座神秘的大墓揭开了安定张氏与前凉王国尘封已久的历史渊源。
西晋末年,八王作乱,宗室为夺皇权而互相攻伐,致使天下动荡,战乱频仍。匈奴汉国(奠基人刘渊,史称汉赵政权)趁势崛起,大举侵占中原,陷洛阳破长安,灭亡西晋。自此,皇室余脉与大量汉族士人、百姓迁往长江以南,以建康(今南京市)为首都,建立东晋政权。由安定乌氏人张轨于姑臧(今武威市)建立的前凉政权,成为北方难得的安宁之地。
出身世家 年少成名
据《晋书·张轨传》记载,张轨字士彦,是汉代赵王张耳的十七世孙。张氏家族自汉初便居安定乌氏,是安定郡有四百多年家学传承的世家大族,历代多举孝廉,并以精通儒学著称于世。《晋书·张轨传》:“轨少明敏好学,有器望,姿仪典则。”张轨年少时便聪颖好学,常因钻研学问而废寝忘食,他谈吐儒雅,待人和善,在安定郡享有很高的声望。
时朝廷重臣中书监张华和张轨探讨儒家经义与朝政得失,张轨谈经义,见解精辟,直指本质;论朝政,则能提出切合实际的施政策略,深得张华赏识。张华折服于其远见卓识,认为安定郡举荐人才的官员埋没了国家栋梁,实在不公。《晋书·张轨传》:“中书监张华与轨论经义及政事损益,甚器之,谓安定中正为蔽善抑才,乃美为之谈,以为二品之精。”自此以后,张华屡屡称赞张轨的德行和才能,断言他至少也能担任二品官员,并多次举荐其担任重要职务。张轨先是被擢升为卫将军杨珧的僚属,协理军务;后又任太子舍人、散骑常侍、征西军司等职。
西晋永康元年(公元300年)三月,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掌控皇权,引发宗室内斗,朝局混乱不堪。张轨敏锐地意识到祸乱将近,萌生了远离京城、经营河西的想法,于是上书朝廷请求调任凉州。《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四·晋纪六》:“永宁元年,春,正月,以散骑常侍安定张轨为凉州刺史。轨以时方多难,阴在保据河西之志,故求为凉州。”由于他有平叛和经略地方的经历,公卿大臣纷纷举荐。永宁初年(公元301年),张轨被任命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
当时的凉州地处边疆,既有地方豪强盘踞,也有传统世家大族,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当地民风彪悍,盗贼横行,部族反叛频发。张轨到姑臧城上任后,先是联合地方豪强和世家大族,迅速平定内乱,稳定局势,后又派军队平定鲜卑人叛乱,肃清境内盗贼,累计斩首万余人,一时之间,威震西域。
经略河西 安民兴邦
在稳定局势后,张轨延续西晋的官制与律令体系,确立“以文治邦、以教兴邦、士人共治”的施政理念。他广纳贤才,不仅重用河西士族和豪门大族,还妥善安置从中原避难而来的贵族、官员和文人,从中选拔贤能之士共同参与治理。身边聚集了许多谋臣猛将,其中宋配、阴充、氾瑗、阴澹最为杰出,后来成为辅佐张轨的股肱之臣。(《晋书·张轨传》:以宋配、阴充、氾瑗、阴澹为股肱谋主)
在选拔人才上,张轨沿袭魏晋旧制,实行察举与征辟制。在任用官员时,他不仅看重从政经历和政绩表现,还看重他们的品行节操,尤其喜欢重用具备忠、孝、节、义等儒家传统品质的士人。受益于这些务实而优厚的政策,河西地区一时之间贤士云集,成为北方地区贤达名士和世家大族躲避战乱,安身立命的“乐土”。
在经济上,张轨着力恢复农业生产,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勤耕力作,同时推行货币改革,铸造“凉造新泉”,促进商业流通。他还积极推动贸易发展,加强与西域各国的商贸往来,有力促进了区域经济的繁荣。
在军事上,张轨利用凉州尚武之风,选拔骁勇善战的将领,招募各族强壮彪悍的青壮年并严加训练,组建了一支军纪严明、能征善战的凉州骑兵,多次击败鲜卑等部族的侵扰,维护了边境安宁与丝路畅通。
张轨任凉州刺史时,中原正值王朝衰微、兵连祸结,汉文化和儒家教育遭受严重破坏。为尽快实现自上而下的教化和文治,张轨将主管文化教育的“崇文祭酒”官职提高至仅次于刺史的地位,征召九郡贵族子弟五百人,广建学校,系统教授儒家经典,同时招收民间适龄学子就学。此外,他还恢复了春秋两季的乡射礼,向普通民众传授传统礼仪规范,用礼仪教化民众。《晋书·张轨传》:“征九郡胄子五百人,立学校,始置崇文祭酒,位视别驾,春秋行乡射之礼。”
张轨优待郭荷、郭瑀、刘昞等中原儒学代表,在战乱中保存中原典籍,通过讲学、著书延续儒学传统,形成了“文教兼设”的治理模式。这些举措不仅保存了汉文化,还培养了大量的本土人才,同时也吸引了大批未南迁而滞留中原的士族迁入河西,使凉州迅速成为北部的文教中心,为后世尊儒倡学树立了典范,对后凉、南凉、西凉、北凉诸政权的文教政策产生了重要影响。

泾川县玉都镇太阳墩出土的铜“归义侯印”
忠勤晋室 威震天下
公元303年,河间王司马颙和成都王司马颖因争夺中央权力而引发宗室内战,张轨派遣北宫纯、张斐、宋配等率军三千参与平叛,维护了西晋朝廷权威,也进一步巩固了张轨在凉州的统治地位。
永嘉二年(公元308年),匈奴汉国刘渊派大将石勒、刘聪等分兵攻打司州(今河南洛阳周边),兵锋直指洛阳。当时西晋刚刚经历八王之乱,兵微将寡,洛阳告急,张轨再次出兵,派遣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率“凉州义丛”救援。刘聪派兵驻守西明门,北宫纯招募百余勇士突袭敌阵,斩杀汉将呼延颢,汉军大败。《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六·晋纪八》:“张轨亦遣督护北宫纯将兵卫京师。”资治通鉴同卷还记载有:“甲子,衍与王斌等出战,北宫纯募勇士百余人突陈,弥兵大败。”次年冬季,匈奴汉国皇帝刘渊派其子刘聪率军南下,围攻洛阳,形势危急。西晋朝廷因长期内乱早已孱弱不堪,各地诸侯多持观望态度,唯有张轨毅然派北宫纯、张斐、郭敷等率精骑五千赴京师勤王。凉州名将北宫纯等率勇士千余人夜袭汉军大营,迟滞了匈奴攻势。《资治通鉴·卷第八十六·晋纪八》:“北宫纯等与汉刘聪战于河东,败之。”同卷亦记载:“诏封张轨西平郡公,轨辞不受。”
张轨多次遣军勤王,体现了他对晋室的忠诚和非凡的政治智慧,同时也奠定了张轨家族在凉州的重要地位。这不仅为后来前凉政权的建立提供了政治合法性,也使其精锐骑兵“凉州义丛”的善战得到公认,时人称“凉州大马,横行天下”。《晋书》称赞张轨“虽僻处西陲,而忠亮之节,久而弥彰”,正是对其忠义与智慧的褒扬。

泾川县太阳墩出土的鎏金铜佛
前凉立国 丝路重光
姑臧城最初是匈奴所筑,南北长七里,东西长三里,地势如同一条卧龙,因而被人们称为“卧龙城”。张轨在姑臧城内修建了宫殿,他的儿子张茂、孙子张骏等又相继扩建,使姑臧城成为河西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
张轨去世后,其子张寔、张茂继承基业。至张轨长孙张骏执政时期,前凉国力达到鼎盛。《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七·晋纪十九》记载:“骏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假凉王,督摄三州,始置祭酒、郎中、大夫、舍人、谒者等官,官员皆仿天朝而微变其名,车服旌族拟于王者。”张骏对内励精图治,强化中央集权,推行“凉造新泉”以稳定经济秩序;对外开疆拓土,派杨宣率众越流沙,伐龟兹、鄯善,降焉耆,使于阗等国纷纷遣使至姑臧进贡朝拜,重新打通了自汉末以来中断百年的丝绸之路。
张骏之子张重华正式称凉王,前凉正式成为西北的割据政权。前凉的统治范围包括今甘肃、宁夏西部及新疆大部,最强盛时期其疆域“南逾河湟,东至秦陇,西包葱岭,北暨居延”,疆域辽阔,幅员广袤。张轨时期分设武兴、晋兴等郡,张寔增设广武郡,张茂曾设立秦州,后又置定州;张骏则将武威等郡作为凉州,兴晋等郡作为河州,敦煌等郡作为沙州;后来,张祚又增设商州。前凉最核心的疆域是凉州、河州、沙州。
前凉势力范围曾经到达陇西、南安地区,与刘曜(前赵)对峙。张骏一度被刘曜打败,金城(今兰州区域)、枹罕(今临夏区域)等郡归附于刘曜,直至刘曜势力覆灭,前凉才重新收回黄河以南的土地,势力扩展到狄道。
《资治通鉴·卷第九十七·晋纪十九》:“赵麻秋又袭张重华将张瑁,败之,斩首三千馀级。枹罕护军李逵帅众七千降于赵,自河以南氐、羌皆附于赵。”当时,金城以东地区属于后赵,后赵灭亡后,前凉又全部占领陇西等郡。至张重华之子张玄靓时改称凉州牧。不久,张重华之弟张天锡辅政掌权,后张玄靓遇害,张天锡自立为王。
公元376年,前秦苻坚以十三万步骑大举进攻前凉,国主张天锡屡战屡败,无奈投降前秦,前凉退出历史舞台。张天锡被苻坚安置于长安,封为尚书、归义侯。苻坚平定凉州后设置平凉郡,取“平定凉国”之意,这便是平凉地名的由来。
前凉自张轨割据至张天锡降前秦,历九位统治者,享国七十五年。
安定张轨家族建立的前凉,虽然是偏居西北的割据政权,但在中华文明史上发挥了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在西晋末年中原战乱频仍之际,张轨及其继承者成功保全了河西地区,使文化得以延续。前凉开创的兼容并蓄之风,吸引了大批中原学者,他们和本土士人一起辛勤耕耘,使河西在经学、史学、文学、佛学、艺术等方面成就斐然,成为全国三大文化中心之一。
张轨“文教兼设”的政策为后续政权所继承,前凉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延续汉晋文化,开了中原学术西移的先河,不仅影响了后世的文化教育发展,也推动了与周边游牧民族的文化交流融合,形成了“上续汉、魏之学风,下开隋、唐之制度”的前凉文化(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语),对中华文明进程影响深远。
前秦淝水之战兵败后,张天锡南归东晋,被赐归义侯,封为散骑常侍、西平郡公。初至东晋时,张天锡颇受晋孝武帝司马曜礼遇,但作为亡国之君,备受东晋官员的诋毁和轻慢。在东晋的十三年间,张天锡始终抑郁寡欢,最终病逝。后世子孙将其遗物带回安定故地,后被埋藏于今泾川太阳墩村一带。

前凉文物金错泥筩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
文脉绵延 世泽流长
甘肃历史上有两大家族曾对国家历史进程产生过深远影响,一是安定的张氏家族,一是陇西的李氏家族。前者作为国家统一的坚定维护者、河西文教事业的开创者、丝绸之路的复兴者以及前凉王国的奠基者,不仅在汉晋文化的传承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也为隋唐文化的复兴埋下伏笔;后者则因李唐皇室而格外引人注目。更为巧合的是,这两大家族之间有很深的历史渊源——李暠的祖父李弇曾是前凉官员,深受张骏器重,被任命为卫将军,封安世亭侯。李弇本名良,张骏赐名弇,寄寓了对其建立不世之功的期许。而张轨家族建立的前凉为后来李暠家族建立西凉提供了文武并重的范本,对后世的李唐王朝可谓影响深远。
安定张氏出自于汉初赵王张耳,是名副其实的王族后裔。家族历代人才辈出,多有族人在朝为官,张轨本人亦受益于家族恩荫,仕途初始就获授五品官阶。由此可见,安定张氏在长安和洛阳等地颇具声望和影响力,家族支系繁茂,其族人散居各地。在张轨出任凉州刺史后,部分族人随之西迁,在河西地区落地生根;随着割据政权正式形成,张氏家族在西北地区愈发壮大。前秦苻坚灭亡前凉后,部分张姓族人随张天锡迁居长安、关中地区;淝水之战后,又有部分族人随张天锡前往建康(今南京区域),后又陆续回归祖籍安定。随着张氏王族的数次迁徙,张氏族人也遍布大江南北,不断开枝散叶,绵延至今。
在武威市,我们仍然能看到安定张氏遗留下来的历史遗迹,如:张轨主导修建的姑臧城遗址,张茂修建的“灵钧台”遗址,《大明一统志》载:“灵钧台,在凉州卫治北,晋明帝太宁初张茂立姑臧时所筑,遗址尚存。”张天锡所建的宏藏寺,唐时改名为大云寺,《凉州大云寺古刹功德碑》《魏书·释老志》,这些无一不是安定张氏文教治国的历史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