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拍的安国镇泾阳故城遗址。

　　□秦玉龙

　　一个春光和煦的午后，笔者走进平凉崆峒区安国镇油坊庄，脚下是被岁月压实的黄土，风从颉河谷地吹来，带着一股花草的清香。隐没于台地田垄间的残垣，在阳光下泛着苍黄的光，夯土层里深嵌着三千年的岁月纹理，封存着这片土地最早的城市记忆。

　　这里，不是陕西关中的那个“泾阳”，而是陇东最早的县城之一，是“泾阳”这个名字最初的诞生地。

　　有些地名，一旦落地，便再难拔起。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历史自有它的来路与去处。这座故城，只是沉默地守着那个古老的名字。

　　至于泾阳，寻找《诗经》里的古战场

　　“猃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

　　《诗经·小雅·六月》里的这句诗，把我们拉回到近三千年前的西周。那是一个秋高马肥的季节，游牧部族猃狁骑兵，越过陇山南下劫掠，周宣王命令大将尹吉甫率军反击，将猃狁驱逐至泾水之阳的“大原”（今平凉西北及固原一带），重创敌军，凯旋而归。

　　这个“泾阳”究竟在哪里？

　　清初学者顾炎武考证，周人抵御猃狁的战场就在泾河上游的陇东地区。他先引《汉书·地理志》点出“安定郡……泾阳县”，再引《元和郡县志》进一步坐实：“原州平凉县，本汉泾阳县地，今县西四十里泾阳故城是也。”值得注意的是，诗中与“泾阳”并举的“大原”，顾炎武同样给出了定位：“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大原当即今之平凉。”

　　“泾阳”这个名字，饱含着古人对地理的认知。“水北为阳”——唐代孔颖达《毛诗正义》、南宋王应麟《诗地理考》所引郑玄注，均持此说。泾阳故城恰好坐落在颉河北岸、泾河上游，称“泾阳”名副其实。明代赵时春在《平凉府志》中，亦将《诗经》里的古战场指向平凉西北的“大原”。《大清一统志》同样确证：“泾阳故城，在平凉县西四十里。”

　　从汉唐到明清，学者们心里都清楚：最早的泾阳，在平凉。

　　这里，是中原王朝与西北戎狄交锋的前沿阵地，是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重要节点。曾有显赫人物暂居于此，有无数将领、使臣、戍卒、商贾曾踏足这片土地。它是边塞诗里的“泾阳”，是史书里的“安定”，是陇东文明的起点之一。

　　光阴荏苒三千年，如今的故城遗址静卧在颉河北岸的台地上。断崖残垣间，文化层丰富，绳纹瓦片与灰陶片散落其间，还曾出土过铜箭镞、弩机残件及大量钱币。古垒与烽燧默然对望，风过处，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的战马嘶鸣。

　　十年别都，这里曾是秦国的“心脏”

　　从《诗经》中的古战场，变成一座城。这一步，走了几百年。

　　泾阳作为正式的县治，始于战国末年。公元前272年，秦昭襄王灭义渠国（今庆阳），设北地郡，同时在今平凉境内设置了一批县，泾阳便是其中之一，县治就在今崆峒区安国镇油坊村。

　　其实，泾阳的历史比这还要早得多。《史记·秦始皇本纪》说：“肃灵公，昭子子也。居泾阳，享国十年。”这段记载，与《大清一统志》中“秦灵公居泾阳”的说法相互印证，指向了同一个关键史实：早在战国初期，秦灵公就曾以泾阳为别都，在这里居住了十年之久。这说明泾阳在设县之前，就是秦国北部的重镇，甚至一度成为大秦的政治中心。

　　行走在这片故城的废墟上，我们很难想象，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一国君主运筹帷幄的“心脏”。

　　时光流转，到了战国中后期的秦昭襄王时代，这里又成为公子嬴芾的封邑。《史记·秦本纪》记载：“秦昭王母弟曰泾阳君。”放眼整个陇东地区，泾阳城无疑是最早且最大的城市之一。

　　西汉时期，从北地郡分置安定郡，泾阳县随之划归管辖。《汉书·地理志》记述：“安定郡，武帝元鼎三年置……县二十一：高平、乌氏、阴槃、朝那、泾阳……”这期间，它见证了秦灭六国的统一战争，见证了汉承秦制的文治武功，见证了丝绸之路开通后驼铃阵阵的商贸往来，也见证了一场又一场边塞战事——东汉建武二年（26年），割据陇右的隗嚣从陇山追击赤眉军，“败之于泾阳”，奠定了他在陇右的统治地位。

　　然而，和平稳定的局面只维持了几十年。东汉永初五年（111年），羌乱爆发，安定郡被迫内迁至陕西美阳，泾阳县建制也随之短暂“侨置”关中。但故土难离，随着局势稍稳，建制又回迁陇东。

　　到了晋元康六年（296年），氐羌部落叛乱，拥立齐万年为帝，叛军围攻泾阳城长达三个月，最终城破，百姓流离失所。这场持续数百年的魏晋南北朝乱局，最终耗尽了这座古城的气数。

　　西魏以后，泾阳县建制废除，地盘并入平凉县。《乾隆甘肃通志》记载：“泾阳遂移于渭北。”从此，泾阳古城退出了历史舞台，而“泾阳”这个名字，被陕西渭北的泾阳县彻底承袭。

　　从秦昭襄王设县（前272年）到西魏末废置，除去东汉年间短暂的“侨置”内迁，泾阳在安国镇稳稳矗立了约八百年。若追溯至秦灵公以此为别都的岁月，则绵延了近千年。

　　名号东迁，两个“泾阳”的千年纠葛

　　名字走了，城还在。只是，它叫了别的名字。那么，陕西的泾阳县又是怎么回事呢？

　　首先要明确，《史记》所载“秦昭王弟封泾阳君”的那个泾阳，经宋代学者宋敏求编纂的《长安志》考证，其地在平凉境内，并非今日陕西泾阳。清代《泾阳县志》编者亦引经据典郑重厘清：秦国泾阳君封地，就是汉代安定郡的泾阳县，而陕西的泾阳县在秦朝时名为池阳。

　　关中学者的“正本清源”，为我们辨析两个泾阳的先后顺序，提供了史料依据。正如前文所述，东汉中晚期，平凉“泾阳”之名随郡治内迁至陕西，但不久又迁回原址，直至前秦苻坚在池阳旧地重新析置泾阳县。此后虽又几经废置，隋代复置，沿用至今。

　　可见，平凉的泾阳是根，陕西的泾阳是枝。宋代学者乐史在《太平寰宇记》中也严谨区分：“按此前泾阳县，在今渭州平凉县界泾阳故城是也。”

　　那么，今天的平凉城又是从何而来？

　　《元和郡县志》记载，北周建德元年（572年），在原泾阳县旧址上设置平凉县，属长城郡。这里，是“平凉”之名作为县级行政区的起点，是名副其实的“平凉第一城”。其间，朝那县还曾一度侨置泾阳古城。

　　唐代开元五年（717年），平凉县治从颉河北岸，“移于泾水南”的古塞城（今城东三角城遗址）。这次迁移，是因吐蕃压力下的内迁。至此，泾阳古城前后历时千年，终于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在史书中逐渐变成了“泾阳故城”。贞元七年（791年），平凉县治又迁建于泾河南岸的台地上，就是今天平凉城的前身。

　　夕阳西下，故城遗址在暮色中愈发苍凉。风过处，仿佛还能听见《诗经》里的吟唱。三千年风云变幻，城垣早已倾颓，名号也已迁移，但历史的根脉，还深埋在这片黄土之下。它是“泾阳”之名的真正源头，是平凉建城史的开端，承载着周秦汉唐的边塞风云。它存在了千年，又沉默了千年，却从未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