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谷飞骑图

　　段兼善

　　中国的造型艺术传统是非常丰富的，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形成了各种体系和流派。以敦煌壁画为代表的中国古代壁画艺术体系，是中华民族传统艺术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在中国古代，壁画艺术非常盛行和普及，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一种艺术形式。在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壁画艺术更是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在中国各地的石窟、寺观、殿堂等场所，甚至墓室的墙壁上都绘有大量的壁画作品。历史上很多杰出的画家都是以壁画为主要的创作形式，并多有建树，如唐代大画家吴道子，其实就是一位杰出的壁画家。由于自然和人为的因素，历史上大多数壁画作品都没有保存下来。但在西北地区，由于特殊的气候、地理及环境条件，以敦煌莫高窟为代表的一大批古代彩塑和壁画原作得以保存，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说到古代的壁画艺术，首先要提到敦煌莫高窟，包括瓜州榆林窟和西千佛洞等地的石窟壁画群。因为没有哪个地方像敦煌这样保存了大量精美的古代壁画，这是世界文化史上的奇迹。跨越时间的长河，撩开历史的面纱，一个美妙的艺术世界呈现在人们眼前。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代的发展，其艺术价值和历史价值更加凸显。

　　作为当代美术工作者，对于敦煌壁画这样博大精深的民族传统艺术，我们应当认真研究。不但要对它的艺术手法和创作技巧进行分析和总结，更要对古代敦煌艺术家的优秀品格和创造精神进行深入研究和学习。我通过多年体会，觉得以下几点仍具有学习和借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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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兼容性

　　敦煌壁画是多方面艺术流派和多种艺术手法交流融合的结晶。敦煌艺术家有着魏晋以来河西走廊及敦煌一带本土艺术的深厚根基，又受到我国中原地区广博的民族文化艺术的滋养，同时大胆吸收了印度等国和西域各地东传过来的绘画艺术手法。正是在这种融汇的过程中，敦煌壁画逐渐形成了特殊的绘画风貌和独立的艺术体系。它既不同于外来的艺术，又不只是中原艺术的沿袭，也不是本土艺术的重复，但它的确是中华民族的艺术。这种独特艺术体系的形成，是古代敦煌艺术家心胸开阔，虚心学习，勇敢吸收的结果，是他们既勇于大胆吸收外来艺术手法，同时又敢于大刀阔斧地改造外来艺术的结果。古代敦煌艺术家的这种品格，对于我们今天的艺术家来说，仍然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也就是说，面对大量西方的或者是其他地方的艺术，我们一定要敢于吸收其好的方面，同时又要保持中华民族优秀的艺术传统。

　　那么，经过众多的古代敦煌艺术家融合创造而形成的敦煌壁画，其艺术体系的总体艺术手法特征是什么呢？我经过比较研究分析，归纳了如下一些特点：富想象，重现实，满构图，巧造型，妙传神，强韵律，多色彩，宽笔触，长线描，丰装饰。

　　所谓富想象，是指敦煌石窟的造型艺术是充满想象力的艺术。飞天、迦陵频伽、千手千眼观音，各种夸张变形的人物、动物、山川、植物以及众多装饰图案设计，无不透射出古代绘画匠师的聪明才智和想象力，在抽象和具象造型的结合中，古代艺术家找到了发挥其想象力的广阔空间。

　　重现实的含义是，敦煌壁画中出现了大量的现实生活场景和现实世界中的人物形象、动物形象和自然风貌。如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张骞出使西域图、帝王及侍臣赴会图、胡商遇盗图、供养人画像以及大量的生产、收获、行旅、宴饮、乐舞、百戏、战争等图像描绘，甚至连神灵的形象也是参照现实世界中的人物形象来塑造的。这些对现实形象和事物的描绘和创造，使得敦煌艺术充满了生命力。

　　满构图是说敦煌石窟壁画的章法和布局饱满充实。和中国绘画传统中的卷轴画、案头手卷画、册页画及文人画构图中留有大量空白不同，壁画构图大多内容丰富、场面宏大。这是由于洞窟内空间情况特殊而形成的，同时也符合佛教艺术在描绘中强化佛国世界的视觉效果的需求。透视处理采取散点透视，也不同于西方油画的焦点透视原理。

　　巧造型是说敦煌壁画在造型上很讲究。古代画师、工匠善于在塑造形象时，把握和夸张其形体特征以突出其性格和精神。北魏的“九色鹿故事”画中的马，省略形体中的琐碎结构，注重大结构和大动态，夸张拉长其脖颈、腿部和尾部，突出其关节部分，巧妙地刻画了马的灵活、矫健的特征。对鹿的刻画则强调其胸部和臀部的厚重和头部的执拗姿态，突出刻画了鹿的凝重、笃定、自信的特征。在西魏壁画中，有的人物清癯、飘逸、闲淡，得力于造型中各种尖角的夸张和体态的流线型拉伸。敦煌壁画中的装饰图案造型，也显示了古代画师、工匠的聪明创意，如三兔连耳图案、云龙图案、飞天图案及植物图案等，都有不凡的表现。

　　妙传神是说敦煌壁画重视对人物性格和精神状态的刻画。画师主要是通过人物面部肌肉的皱收和舒张，五官结构的散合转侧，眼睛光芒的收敛与施放，以及人物体态姿势的变化来表现人的神态和个性。第220窟的“王及侍臣”中大臣们或谨慎，或狡黠，或奸诈，或迷茫，或稳重，或凶猛，均被表现得栩栩如生、淋漓尽致。第71窟的思惟菩萨的前倾体态，也有助于表达人物的沉思神情。

　　强韵律是指敦煌壁画中很多处于运动状态的人物、动物，甚至一些山川、植物都呈现着一种自由舒张、和谐优美、起伏流动的律动美感，这是画师通过对形体的拉长、团缩及大量弧线的运用而产生的。这种运动中的律动感，被董希文在创作中成功运用。而张大千在他的水墨荷花茎、叶的运笔挥洒中也融入了敦煌壁画的韵律。

　　多色彩讲的是敦煌壁画中的色彩运用，它不同于西方的光影变化色，而是根据物体的固有色随类赋彩。一些复杂的场面中，在对比中求统一，在矛盾中求和谐，有时在简单的色彩关系处理中求得一种总体气氛。北凉、北魏画家极善于将绿、蓝、白、黑统一于大量土红色中而强调出热烈厚重的气氛。隋代画家则善于将绿、蓝、白和褐色搭配而取得深沉冷峻的效果。唐代画家却在红、绿、黄以及灰色的重叠配置中，创造出辉煌而浓烈的氛围。

　　宽笔触是说敦煌壁画中，也有用奔放挥洒的宽大笔触来描绘自然环境的画面，别有风味，如第419窟和第420窟的隋代壁画中就有大量表现。这种特殊的豪放恣肆风格，营造了特殊的意境。用宽长笔触来塑造人物、动物、山川和植物，是隋代匠师的卓越创造。

　　长线描是敦煌壁画中的一大绘画技巧。壁画幅面广大以及宽袍大袖、长带披巾等都需要线描长而有力，气息连贯。敦煌匠师练就了勾勒长线条的好功夫，在唐代莫高窟第154窟、榆林窟第25窟都可见长线描运用形成的风格，这是应当认真研究的。

　　丰装饰是指敦煌壁画中随处都有图案装饰其中，这些图案有着丰富的想象力，有些图案具有装饰性和绘画性，这种窟殿绘画与装饰图案紧密相融的现象是敦煌壁画的又一大特色。

　　这些总体特征是敦煌壁画的共性。这些共有的特征，使敦煌艺术自成体系，有别于其他艺术派别。古代敦煌壁画艺术体系开辟了一种新的艺术境界，既是对中华民族传统艺术的重大贡献，也是对世界艺术的重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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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独创性

　　尽管敦煌壁画自成体系，共性特征明显，但它每个时期的艺术手法和风格又各不相同。仔细赏析北凉、北魏、西魏、北周、隋代、唐代、五代、宋代、西夏、元代十个时期的壁画，发现它们的区别是很容易感受到的。

　　北凉壁画线条粗壮，造型简约，色彩单纯，朴实稚拙。北魏壁画在以土红铺底方面和北凉相似，但造型夸张，人物、动物、山川、建筑形体拉长，省略细节，注重整体感和韵律感。西魏壁画受中原“秀骨清像”画风影响较大，特别是人物服饰和建筑轮廓多强调尖角造型，产生流线型的飘逸灵动感，加之一改北魏土红铺底的画法，在白粉壁底上作画，画面显得空灵爽朗，透出一种仙家气息。北周时期的壁画，人物、动物造型浑圆，有一种滚动感，用色沉稳，线描奔放。特别是人物造型中的“三白”和“五白”形象的出现，使北周壁画呈现出一种神秘感和现代感。隋代壁画大量使用黑色、褐色、石青、石绿，深沉厚重，笔触宽阔、奔放、泼辣，整体感很强。进入唐代，社会开放，经济繁荣，统治者崇佛，敦煌艺术得到大发展。壁画场面宏大，人物众多，色彩斑斓，富丽堂皇。线描流畅而飘洒，人物神态刻画细致入微，传神技巧达到新高峰。现实生活题材也大量出现，音乐舞蹈场面增多，世俗化趋向明显，辉煌灿烂是唐代壁画的特色。五代壁画制作上不如唐代精致，在人物造型上与唐代有所区别。时代更替，社会变化的影响在壁画中得到反映，艺术变化处于唐宋之间的过渡阶段，基本承续唐风，富丽堂皇的风貌逐渐减弱，但出现了一些大环境的描写，把人物、动物等放在大山川和建筑场景中去活动，这些巨幅环境画，范围广，人物多，生活气息浓厚。如第61窟的《五台山图》，气势磅礴，内容丰富，是山水风光画的突出代表。该窟的“佛本行集经变”共33幅联屏画，故事连贯，情节丰富，生活气息浓厚，是在唐代工笔重彩画基础上的一种形式变革。进入宋代，也是延续唐风，色彩简淡，在线描运用上强调浓淡变化，用笔比较自如。大量宽袍大袖人物的出现，使造型手法发生了一些变化。到了西夏时期，壁画中的现实生活画面减少，色彩作用减弱，线描作用加强，特别是一些供养人像画得相当精彩。到了元代，敦煌壁画在线描方面发展到又一个高峰。壁画线描精细入微，变化丰富，根据描绘对象不同，而用不同样式的线描来表现，人物刻画比较写实，衣纹转折变化尤其丰富。虽然色彩减弱，但由于线描的精湛技巧，画面仍不失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元代线描技巧丰富和发展了中国线描艺术，达到了很高的境界。莫高窟第3窟的“千手千眼观音像”将多种不同的线描综合运用，技艺高超，晕染精湛，是唐代工笔重彩画之后的又一座高峰。

　　区分了敦煌壁画各时期的艺术个性，可以看出古代艺术家在绘制壁画的过程中，不是简单地重复前人或者他人的艺术手法，而总是在前人和他人的基础上有所突破和发展。这样就使得在敦煌壁画的总体风貌中，又呈现出各种不断变化的独特之处，避免了单调和枯燥。敦煌艺术家的这种创新精神，对今天的艺术家仍然有着重要的启迪作用。

唐人教学图

　　三、现实性

　　现实性不等于写实性绘画手法，敦煌壁画也不是纯粹的写实性绘画。现实性主要是指关注现实生活和时代精神。

　　敦煌壁画是佛教艺术壁画，描绘假想中的佛国世界是壁画家的首要任务。为了丰富壁画，他们把目光投向现实生活，把大量现实生活搬到壁面上加以表现，如播种、收割、打猎、行船、出巡、宴饮、行旅、练武、嫁娶、贸易、求医、战争、音乐、舞蹈等社会生活各方面都在壁画中得到反映。这些对现实生活的描写，不但丰富了壁画的内容，而且增强了敦煌壁画的生命力。敦煌壁画对现代人还有吸引力，主要是因为它对历史上现实生活场景的生动刻画。这是从内容上来看的。

　　从形式上来讲，也与现实生活有着极大的关系。佛教是从印度传来的，而敦煌壁画则是按照中国人的形象来塑造佛和菩萨的形象。佛教在东传过程中，观音的形象就不断发生变化，在画家笔下，逐渐强调了女性特征。敦煌壁画中观音女性化的特征逐渐明显。到了后期，已经把中国妇女善良、端庄、平和等优点集中体现在观音身上了。其他佛教文化造型上的变化，实际上也来源于现实生活。迦叶的形象来源于现实生活中饱经风霜的老者，阿难的形象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青春少年，而金刚力士的造型则来源于现实生活中的勇猛武士。所以，现实性和时代性是艺术作品生命力永存的关键。敦煌艺术家做到了这一点，所以敦煌艺术才能青春永在。当然敦煌艺术也具有浪漫性，这也是在现实生活中得到启发的引申，不是凭空得来的。所以现实性对当代艺术家来说仍然应当看重。

　　任何艺术门类都要面对继承传统、发扬传统的问题。中国画如此，壁画也是如此。研究敦煌艺术不仅要研究、学习和借鉴它具体的艺术手法，把它的优秀之处吸收到我们新的创作中，更重要的是，还要把古代艺术家的优秀品格继承下来加以发扬，特别是兼容、独创、现实这几种精神。我们在学习借鉴敦煌艺术的优秀传统艺术手法的时候，要做到“笔墨当随时代”，避免僵化和停滞不前。只要我们在学习借鉴敦煌艺术技巧的同时，注意关注和了解不断发展变化的当代现实生活，注意吸收世界各民族的文化艺术精华和最新成果，注意继承学习古代敦煌艺术家的开拓精神与创新精神，强化自己的独创性，那么，我们就会永远保持创造的活力，就会有一个广阔的创作空间。

　　（作者系甘肃省政府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本文配图均为段兼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