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6-06-22
- 来源:每日甘肃网-甘肃日报
文\王选
离开家乡后,关于天水的记忆,有一大半是舌尖酿出的。儿时的天水,是被各色小吃香气裹住的小城。拂晓街巷飘起呱呱混着辣子的鲜香;油锅里烙着滋滋作响的猪油盒;午后灶房的小碗里盛着晶莹甜醅,清甜酒香漫进放学孩童的衣袖;母亲的灶间常年窝着一缸浆水,酸润清鲜,一碗手擀面下肚,便抚平整日的燥热。那些散落在晨市、村口、自家灶台的滋味,藏着天水独有的温软,时隔多年,每每想起,满眼皆是故土烟火。
醋饭

在天水麦村,饭指的就是面,主要有浆水面和醋饭两种。
夏日闷热,母亲的瓦罐总泡着翠嫩的芹菜、苦苣,静置发酵出清冽酸香。待到饭点,捞一碗自制浆水炝上葱花辣椒,滚水下一把薄韧的手工长面,一口入喉,酸香漫开,暑气消了一大半。
浆水面是家常饭,自己吃。如果来了客人,就得做醋饭了,这样才是待客之道。女主人能擀一手好面,在村里定是出了名的。好的面,用孩子们唱的儿歌来形容就是:“擀成薄纸切成线,下到锅里莲花转,捞到碗里一根线。”面捞得清,浇上豆腐丁、洋芋丁、胡萝卜丁、干黄花、碎木耳等炒成的臊子汤,上面坐着两颗荷包鸡蛋,撒了菠菜。白、绿、黄,三个颜色交相辉映,面一上桌,就让人口舌生津了。在儿时的西秦岭,这样的醋饭,是对客人最高的礼遇了。
馓饭

馓馓饭,农人讲究要用新玉米面,今年新磨的,馓的饭才颜色亮、入口香。旧面不行,进嘴粗糙,清香不足。烧半锅水,水滚,翻白花,母亲站锅前,右手执长筷,在锅里搅,左手抓一把面,手指慢慢蠕动,滑润的玉米面在指缝里均匀地落下去,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泡。一直搅,一直撒面,筷子不能停,停了便凝成面疙瘩。这时候,火要旺,火一小,就生了,最好木柴火,火势大,有后劲,旺盛的火苗才能伸长红舌头舔着黑锅底。母亲说:“人心要实,火心要虚。”锅面上,热气腾腾。白雾气从厨房门涌出来,像白马,翻四蹄,跑进了落着雪花的天上去。
待锅里的馓饭稀稠均匀,再慢火馇。火大,就焦糊了。退了木柴,留木炭,塞一把麦草。馇一阵,换木勺搅,筷子就不行了,搅不动,木勺子结实。馓饭在锅里由土黄变得金黄,冒着气泡,像喘大气的人。馇好了,舀一勺,不稀不稠,又柔韧,几乎能扯丝。盖上锅盖,再炖少许时刻便可出锅。若是冬日馓馓饭,母亲总会搓着手,进屋子,爬炕沿上,把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伸进被子里我和妹妹的腿下面,一股凉气,渗人,我们喊,冰死啦,冰死啦,忙把腿挪开。母亲则冻成了红鼻子,全家人笑作一团。
吃馓饭,下菜也重要。麦村冬日阴冷,少蔬菜,只有葱、干辣椒、洋芋等。还好有酸菜,吃馓饭时可就着。一缸好酸菜,是母亲的杰作,常有邻居端着瓷盆,来我家讨要。酸菜,要酸,但不能太酸,酸过了就泛苦。做酸菜,白菜不好,一两月就绵,芹菜太脆,不入味。苦苣好,但吃不到冬天,那就甘蓝吧,我们那叫蕃白菜,最好,不绵不老,脆。甘蓝浆水做一缸,能吃整整一冬。母亲总把酸菜当孩子,一入冬,就裹上旧棉衣,怕冻。天太冷,就搬进堂屋,放在门后,让酸菜慢慢缓着。
扁食

天水人做扁食,把扁食皮摊在手掌上,馅儿放于其上,扁食皮对折,把边儿捏紧,双手拇指、食指提角,中指摁着往上推,再“挽手”,右手中指撑出一个孔,两角对在一起,捏紧,一个扁食就包好了。关键的是“挽手”这个过程,用语言没法表述,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梯形的面皮就被挽成了金元宝的样子。吃了“金元宝”,来年一定有好运。一颗扁食,又一颗扁食,鼓鼓的,憨憨的,后面的边儿翘翘的,很神气。中间那个孔,开水能穿过,扁食就更容易熟。
饺子跟扁食的形状真不一样,再怎么玩花样儿,饺子看着都是一团,躺在簸箕里,懒懒的。扁食才不是呢,是坐着的,有模有样,眉开眼笑。齐齐摆下来,横平竖直,有点儿“沙场秋点兵”的意思。它们浑圆的肚子里满满装着一家人的心愿。它们的心眼是通的,就像西秦岭的人家,心里是亮堂豁达的,吃了扁食,浑身就来了劲儿,生活总有个奔头。
面皮
走遍南北吃过无数凉皮,在我这里终究抵不过一碗地道的天水面皮,一筷入口,便瞬间跌回儿时巷陌,晚风、烟火、熟悉的香气尽数归来。
锅里的水开了,翻滚着白花。把盛着面糊的锣,平稳地坐在水面,盖上锅盖,再加一把火——这是儿时的记忆里母亲在蒸面皮。面是前一天搅好的。先将面和好,揉成团,再扣到盆子下醒一半个钟头。面醒好,放进清水,反复搓洗揉捏,成牛奶样的面浆,捞出面筋,沉淀一晚上。临蒸前,倒掉沉淀出的清水,再将盆底的面浆搅起,就可用来蒸面皮了。大火,水滚,面皮锣上刷一层油用来防粘。均匀倒上面浆,进锅蒸,两三分钟即可熟。锣得有两个,轮流倒换。
蒸好的面皮,一张张,抹了油,叠起来。要卷成棒,快刀切,一指宽。面皮抓进碗,麦麸醋、油泼辣椒、蒜末子、熟油、盐,就行了。料再多,就隔味了。我和妹妹吃一碗,不过瘾,还要再来。母亲笑骂道,你们少吃一点,不要撑劲大了。我俩伸着舌头,把碗边的辣椒舔进嘴,顺便用指头把嘴角的油也捋进嘴,意犹未尽地放了碗。
猪油盒

儿时外婆在家常做猪油盒,刚出锅切小块装盘,外皮焦香,内芯吸饱油脂软嫩入味。不必复杂配菜,空口吃便是十足鲜香。
别看一个猪油盒,拳头大,可做起来费事得很。从一开始的和面到出锅,得十几道工序。先和面,放碱,然后加水,搅拌成团,最后反复搓揉,是个力气活。女人家一般揉不开,得男人,男人的大手更有力气,在面团里搓来揉去,胳膊上的两嘟噜肌肉,像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揉好后,面成团,抹上油,盖上盆子,醒面。混混沌沌的面粉,在水分和力量的作用下,骨肉相连,难分难舍,就等着醒来。醒面时,制酥,将生猪板油、大葱嫩芯、胡麻油、盐,按比例调拌,搅和。等面睡醒,浑身柔软时,揪一团,再抹油,拉成长条,扯开,均匀地抹上酥,卷起来,摁扁,捏拢收口成圆形。最后,就是入锅了。锅不是常用锅,得是鏊。平底,浅口。锅底抹油后,待锅热,把饼依次一圈一圈摆上,稍烙一阵后,再在鏊内倒入清油,盖上锅盖。灶里添木柴,大火翻滚,舔舐锅底。
猪油盒出锅,外皮金黄、酥脆,里瓤松软、清香。油而不腻,酥而不碎。一个个因煎烤而膨胀的猪油盒,互相挤在一起,像一家兄弟,热热闹闹,灿灿烂烂,互相挤成了方块状。这应该便是猪油盒“盒”的来历了。吃猪油盒,不能光手抓,得用一张裁得四四方方的麻纸,把猪油盒摆中间,包起来,再吃。为什么要用麻纸?儿时的我一直没搞明白。是怕烫手,是怕油,还是怕冷得快。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地软包子

天水春日,一场雨落尽,田埂、荒草下便铺展开一片片墨绿薄软的地软,像大地铺展的轻柔云絮。
拿地软做什么呢?包包子,这在天水是最常见的,而母亲也拿手。将洗净的地软剁碎,且不可成末。再切一块浆水老豆腐,也剁碎,黄豆大小即可。两者相拌均匀,再撒入葱末,调入盐、酱油、香料。一定得有熟油,热至冒烟时,泼入地软豆腐中,刺啦有声,油滴在地软豆腐上跳着舞,后渗入其中。香味扑鼻而来,清香,有春风和田野的味道。搅拌均匀。地软墨绿,豆腐白,葱花绿,甚是好看。
面已和好。揪一疙瘩,擀开,放入地软豆腐馅儿,撮口,进锅蒸,十五分钟即可。母亲做饭向来不太讲究精细,甚至可以说粗枝大叶。她的包子拳头大,三四个就能吃半饱。这或许跟母亲性格有关。不过庄农人,每日忙于生计,哪有精力去讲究。况且一家人几张嘴就在锅边等着,包成核桃大小,以我们的饭量,怕下一锅未蒸熟,上一锅已吃光,赶不上趟,定会忙晕母亲。
蒸地软包子,不用大火,不用硬柴,葵花秆最好,火候适宜。母亲在案板前忙碌,额上粘白面,刘海上也黏着白面,像白发。妹妹找来碗,往里面兑蘸料,动作程序一板一眼。妹妹嘴馋,挑食,人瘦,母亲常笑骂她——小瘦猴。我则守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等包子熟。蒸汽白花花从锅盖缝隙里涌出来,带着地软味,积满厨房屋顶,好像灶房的屋顶戴着一朵云。屋内太挤了,有些蒸汽从窗口、门口奔腾而去,白马一般,跨过屋檐,便不见了。父亲呢?父亲又找他的朋友打牌去了。他说最后一场,老伙伴们都在村头等着他呢。母亲朝着父亲大声嚷道:早点回来,牛没夜草了,地软包子也就快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