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6-08-20
- 来源:兰州日报





甘肃地处丝路要道,文脉绵延千载,海量简牍、敦煌文献、历代古籍静静留存于陇原大地。卷册历经风霜侵蚀,虫蛀、絮化、霉变不断威胁文献存续,古籍抢救保护工作任重道远。
2025年,甘肃省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成功入选第二批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成为全国33家国家级古籍修复中心之一。一方修复工作室,一群坚守的修复匠人,以纸为媒、以针作笔,持续推进古籍抢修、人才培育、资源活化,为散落陇原的珍贵古籍筑起一道坚实的“保护屏障”。
深耕抢救修复一线
守住陇原文献根脉

何谋忠正伏案工作。
走进省图书馆甘肃省古籍修复中心,工作室里静谧无声,只有毛刷轻扫纸张、针头引线穿梭书页的细微声响。国家级古籍修复传习导师、甘肃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籍修复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甘肃省技能大师何谋忠正伏案工作,眼下正进行的是清代《钦定外藩蒙古回部王公表传》的复原工作。“这部书有些书页存在大面积絮化的情况,纸张脆弱不堪,轻轻触碰便有碎屑脱落,我们修复时要先进行加固,然后再一一处理病害问题。”一张案台、一把喷壶、数张传统手工纸,古籍修复师就在这间工作室里,与泛黄残损的古卷对话,以匠心挽留濒临消逝的陇右文字记忆。
甘肃文脉绵长,留存下数量可观、品类多元的古籍资源,大量珍贵善本、地方文献、少数民族文字典籍代代相传,是西北重要的古籍典藏宝库。全省各级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等古籍收藏单位约90家,古籍总藏量近100万册。其中汉文文献70余万册,少数民族文献30余万册,特色资源异彩纷呈:跨越九个历史时期的6万枚简牍、700件敦煌文献,囊括吐蕃文、西夏文、粟特文等多种古民族文字;海量地方志、陇上先贤著述构成厚重的地域文献宝库。甘肃省图书馆作为省内最大古籍收藏单位,馆藏古旧籍约38万册/件,其中古籍近25万册/件,4400余部善本、敦煌写经、宋元刻本、文溯阁本《四库全书》妥善珍藏于此,124部珍本入选《国家珍贵古籍名录》。海量古籍历经岁月侵蚀,虫蛀、絮化、霉变、破损层出不穷,抢救修复迫在眉睫。
“至今,我们已经修复古籍1680部,修复总量超过20万个筒子叶。每一页背后,都是修复师无数次穿针引线、凝神专注的坚守。”面对记者的提问,何谋忠道出一组沉甸甸的数据。走近修复工位,修复现场处处藏着考究的学问。案台上虫洞密布的古籍残页等待修补,他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修复门道:“修补破损书页,要调配和原纸色调接近的染色宣纸;修复书页要使用纯净水,普通自来水杂质较多,纯水又会造成纸张成分流失,过滤后的净水才能最大程度保护古纸。”
古籍修复没有通用模板,虫蛀孔洞需要一点点手工“点补”。“手工点补速度很慢,状态好的时候一天最多修补两页。修补完成、压平裁切之后,还要依照古籍原有形制重新折页、装订复原。”整套工序完成后,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环——完善修复档案,拍摄修复前后影像资料,详细记录病害情况、修复工艺。“过去老一辈修复缺少影像留存,很多技艺细节没能保存,十分可惜。现在我们高度重视档案留存,未来古籍如果再次受损,后续研究者有据可查。”
“抢救为主,治病为辅,修旧如旧,修复可逆”是古籍修复师们始终恪守的工作原则。絮化严重、一碰掉渣、随时可能彻底损毁的古籍优先抢修,争分夺秒守住濒临消亡的文献。目前,甘肃省古籍修复中心已先后完成清末民初西北地方戏曲剧本、河西宝卷、甘肃地方名人手迹、甘肃省博物馆馆藏纸质文物(古籍)一期、张掖市甘州区图书馆国家珍贵古籍、甘肃省图书馆馆藏《钦定古今图书集成》等重要文献修复。
如今,省内已有甘肃省图书馆、兰州大学图书馆等7家单位获评“全国古籍重点保护单位”,甘肃省图书馆、西北师范大学图书馆、敦煌研究院、甘肃省博物馆等19家单位成为省级古籍重点保护单位。“十四五”期间,全省完成85家收藏单位67.75万余册古籍普查登记,出版4部《古籍普查登记目录》,超过50万册(件)古籍得到规范化妥善保护。从普查登记到病害抢修,甘肃逐步搭建起覆盖全省的古籍保护网络,让大量沉睡库房、危在旦夕的古籍重获新生。
师徒传承强梯队
多元体系育人才
古籍修复是一门需要沉下心、坐得住冷板凳的技艺,行业小众,国内专业人才稀缺。一张张工作台旁,时常能看见传承的生动画面:何谋忠俯身站在青年修复师身旁,手指轻轻指向残卷的虫蛀缝隙,耐心讲解纸张托裱力度、糨糊厚薄把控要点。老一辈将经验倾囊相授,年轻一代潜心钻研,师徒并肩修书的画面,延续着陇原古籍修复的传承脉络。
甘肃省图书馆馆长肖学智介绍,甘肃古籍修复事业起步较早,上世纪60年代,馆内前辈参加全国古籍修复培训,回馆设立修复室,开启陇原古籍修复传承之路。长久以来,行业以传统师徒相授模式为主,老师傅手把手传授各项工序。但单纯师徒传承存在短板,匠人熟知“怎么修”,却很难完整解释“为什么这样修”。因此,甘肃省古籍修复中心走出了一条“师徒传承+院校合作+科技赋能”的复合型人才培养道路。
“想要独立修缮珍贵善本,学徒出师之后,仍需要三到五年持续实操打磨。”肖学智介绍,古籍修复门槛高、成长周期漫长,耐不住寂寞很难坚持。为此,现在的古籍修复中心一方面延续师带徒传统,由资深修复专家带领年轻力量深耕一线;另一方面广纳复合型人才,引进文物保护、化学材料等学科的专业人才,推进古籍保护实验室建设。
如今,古籍修复不再单纯依靠经验判断,而是科学系统化的开展。在正式动工修复前,修复师们需要系统开展病害检测,分析纸张纤维、拉力韧性,判定破损成因,区分虫蛀、霉菌、环境侵蚀等不同病害,出具严谨科学的修复方案。传统经验与现代科学相结合,让古籍修复更加规范、精准。
在开展古籍修复的同时,甘肃省古籍修复中心也致力于古籍修复人才梯队的持续培育与成长。截至目前,已先后承办6期国家级、6期省级古籍修复技术培训班,累计培育专业从业者近400人次。与此同时,在天水市图书馆、西北师范大学图书馆、西北民族大学图书馆、甘肃省博物馆等10家单位设立传习点,并大力推进馆校协同育人,与省内职业院校共建实习实训基地。中心资深专家、修复师走进校园传道授课,院校学子走进修复工作室动手实操,打通理论学习与一线实践的通道。同时,持续向基层传习点输送培训资源,组织常态化学习交流,稳步夯实全省古籍保护基层力量。浓厚的文化氛围也吸引着越来越多青年关注古籍修复领域,不断为这门古老技艺注入鲜活的青春力量。
活化古籍资源
千年文脉走进大众生活

青少年观摩学习并体验古籍修复。
古籍保护不止是“藏起来修好”,更要“活起来传播”。在做好抢救修复的基础上,甘肃省古籍修复中心坚持数字化建设、大众科普、文创开发多线并行,打通古籍保护与大众文化需求之间的桥梁。
数字化是古籍永续保存的重要手段。古籍纸张拥有自然寿命,老化消亡不可逆转,数字化扫描能够永久留存原始影像,减少原书反复调阅带来的损耗。截至2025年底,馆内珍贵善本数字化完成率达到60%。依托智慧图书馆数字平台,大量数字化古籍面向大众免费开放。从读者可以足不出户查阅稀缺古籍原件影像,到数字化工作不断持续深化升级,特别是当下推进的智慧图书馆古籍项目,融入文字识别、断句、白话文翻译、知识图谱延伸。古籍中涉及的历史人物、历史事件、藏书印章、历代题跋全部梳理提取。读者对照古籍原文,就能同步阅读白话解读,解锁文字背后的丰富历史信息,有效解决普通大众“看得懂图片,读不通古文”的难题。
“为了让古籍修复这项小众而神秘的技艺走进大众,从2023年开始,我们发起了‘我是小小古籍修复师’活动。至今50多期办下来,看着上万名中小学生近距离体验古籍修复和雕版印刷,深感这一切都无比值得,这也是我们坚持古籍修复这项技艺的意义所在。”青年修复师康丽萍道出自己的感悟。体验活动打破大众对古籍修复“高深遥远”的刻板印象,孩子们亲手体验补纸、拓印,在心中种下传统文化的种子。除此之外,图书馆常态化举办古籍书库开放日,组织市民走进文溯阁《四库全书》藏书馆参观,面向全社会普及古籍保护知识。
“我们还将古籍资源持续转化为特色文化产品。文创开发以文溯阁《四库全书》为起点,多年前选取经史子集代表性典籍打造套装文创,成为亮眼的甘肃文化名片。”提起古籍文创,肖学智如数家珍,“依托馆藏珍贵典籍,我们不断深挖文化内涵,持续丰富文创品类。从《四库全书》中甄选甘肃籍学人著述、古砚图谱等特色内容开发系列产品;依托馆藏《兰山八景图》拍摄主题短视频,收获大众广泛好评。后续,还计划围绕陇上先贤遗书等珍稀文献持续挖掘创作,以大众喜闻乐见的载体传播古籍文化。文创产品不仅是大众走近古籍、读懂传统文化便捷有效的渠道,更让深藏库房的古卷真正走进寻常百姓家。”
·记者手记
走进古籍修复工作室,外界的喧嚣仿佛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外。室内安静有序,没有热闹的场景,只有案台上泛黄脆弱的书页,修复师们埋首案前,安静地和千百年的古籍对话。
从前总觉得古籍修复遥远又抽象,真正站在工作台前才真切体会其中的不易。一张虫洞密布的古纸,要经过补纸、托裱、压平、装订多道工序,有时候一整天,只能修补寥寥两叶。日复一日重复细致琐碎的工作,考验技艺,更考验耐心。
破损的书卷,是历经风霜留存下来的丝路记忆。修复师们手中的针与纸,弥合的不只是纸张上的残痕,更是字字留痕的历史脉络。让人欣慰的是,老师傅悉心传艺,年轻力量不断加入,古籍不再只是静静锁在库房里的藏品。
一卷古籍得以留存,便是一段历史得以延续。正是这群默默坚守的守护者,以长久不变的耐心与热爱,留住陇原大地上珍贵的文字记忆。
记者 周言文 文/图
